把工具磨成手艺
当机器越来越快,慢下来的那部分归谁
我师父——如果修自行车的老周算师父的话——有一块磨刀石,青灰色,中间已经磨出一个浅浅的凹槽。他磨剪刀的时候不说话,手腕的角度几乎不变,水从石头上流下来,带着一点铁腥味。磨完他会用拇指横着刮一下刃口,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。
那个点头,是我见过最像「判断」的动作。
生成变便宜了,判断没有
这两年做开发,最明显的变化是:从零写出一段能跑的代码,几乎不再是成本。你描述清楚,它就来了。来得又快又体面,语法正确,命名合理,甚至附上注释。
但事情的总量没有减少,只是重心移了位置。以前七成时间在敲,三成时间在想;现在两成时间在敲,八成时间在挑——挑哪一版该留、哪一种抽象会在一周后反咬你、这个「优雅」是不是只是把复杂度挪到了看不见的地方。
我做过一个实验:让工具生成一个日期区间合并函数,它给了四十行,逻辑正确,边界也考虑了大半。我最后交出去的是十二行。
差别不在长度,在这几件事:
- 它把「同一天」判成了空区间,而业务里同一天意味着「这一天」;
- 它用了一串嵌套的三元表达式,读的人要在脑子里跑一遍解释器;
- 它没有留下任何关于「为什么这样合并」的痕迹。
第三点最要紧。能跑的代码是工具给的,能改的代码得自己写。
// 合并重叠区间:闭区间语义,端点相接视为重叠
const merge = (ranges) =>
ranges
.sort((a, b) => a[0] - b[0])
.reduce((acc, [s, e]) => {
const last = acc[acc.length - 1];
if (last && s <= last[1]) last[1] = Math.max(last[1], e);
else acc.push([s, e]);
return acc;
}, []);
这十二行里,真正属于我的只有两处:闭区间的选择,和那句注释。剩下的是公共知识。但一个函数的价值,往往就压在那两处上。
手艺是「多余的」那部分
磨刀石上的凹槽没有任何效率意义。机器磨一刀只要三秒,老周要三分钟。但他能从刃口的手感判断钢材有没有暗伤——这是三秒里得不到的信息。
我把这类东西叫「多余的部分」:为了理解而多做的那一遍,为了确认而重写的那一次,为了以后能改而多留的一句注释。它们在当次的产出里是亏损的,在长期的维护里是盈利的。
有意思的是,工具越强,「多余的部分」越贵。因为它是唯一无法被外包给生成器的环节——它依赖你对自己处境的了解,而这件事没人替你持有。
工具解决「能不能」,手艺回答「该不该」。前者正在归零,后者正在涨价。
三个不难做到的动作
我不太相信「手艺人精神」这种说法,太隆重了。落到实处,是三个很小的动作:
- 每个交付物留一处手工痕迹。 一句只有你会写的注释,一个只有这个场景才成立的处理。不是炫技,是给自己留一个入口,让三个月后的你还认得出这是自己做的。
- 每周重读一次自己上周写的东西。 手艺的敌人不是不会,是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这么想。重读是最便宜的复盘。
- 保留一件与产出无关的手工。 磨刀、抄经、削木头、手冲咖啡。它的作用是校准你对「做得好」的体感,别让这个体感被「能跑就行」悄悄替换掉。
老周去年把铺子关了,磨刀石留给了我。我一直没舍得用,凹槽还是那个形状。
有时候我觉得,我们这代人面对的问题不是「会不会被替代」,而是「还愿不愿意多磨那三分钟」。愿意的人不会失业,只会变慢——而慢,恰恰是手艺的定价方式。